本报记者  明海英

人民健康是民族昌盛和国家强盛的重要标志。10月12—13日，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在北京召开，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出席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十五五”时期是实现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目标的关键时期，要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贯彻新时代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扬优势、固基础、补短板、强弱项，推动卫生与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不断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确保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

这是继2016年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之后，时隔十年再次召开的高规格卫生健康会议。十载接续奋斗，健康中国建设持续推动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事业发展从“战略奠基”迈向“取得决定性进展”的新阶段。展望“十五五”，随着人均预期寿命向80岁稳步迈进、基层诊疗占比持续提升、可避免的住院不断减少，健康中国建设的“决定性进展”将转化为14亿多人民真实可感的民生现实。

公共政策的变革

我国以占GDP比重6.7%的卫生总费用，服务占全球16.9%的人口，交出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25岁、跻身中高收入国家前列的亮眼答卷。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院长潘杰表示，放眼国际，美国卫生体系以市场导向为主，英国实行内部市场改革，北欧依靠高福利模式运行。我国坚持普惠均衡，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走出了一条符合自身国情的卫生健康发展道路。这条道路的深层变革体现在发展导向的迭代升级上，即从新医改初期侧重补齐供给和硬件短板，转向更加注重服务成效，把人民群众的实际健康获益作为评判工作成效的标尺。

“在超大规模人口、复杂多元的健康挑战、旺盛的民生需求与有限的资源约束并存的现实条件下，我国探索形成了卫生健康领域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有机结合的治理范式。”哈尔滨医科大学卫生管理学院教授吴群红说。我国既注重规避过度市场化可能带来的风险，又吸收市场机制的效率激励；既借鉴政府主导模式的公平优势，又注重防范高福利模式可能带来的财政压力与体制僵化问题，探索出一条低成本、广覆盖、可持续的卫生健康发展新路。

西安交通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院长周忠良将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概括为三大核心特质：坚持人民性；统筹政府与市场；坚持基层优先、预防为主，推动医防融合、社会共治，坚持中西医并重，形成植根本土实践的发展范式，突破依赖高投入获取高健康产出的发展思路。

此次大会明确提出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要求将保障人民健康贯穿政策全链条，在规划编制、政策设计、项目论证、工程建设各个环节，前置评估其对人民健康可能产生的影响。多位受访学者认为，这标志着我国公共政策制定逻辑发生深层次变革。南京大学公共卫生管理与医疗保障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顾海将这一变化概括为“四个转变”：决策主体从卫生部门单独推进转向政府各部门共同履职尽责；决策从事后补救处置前移至事前风险评估；决策目标从单一追求经济产出转向促进人民健康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评价方式从侧重考核资金投入与流程执行，转向同时考核健康改善成效与服务公平性。

中国人民大学医改研究中心主任王虎峰提出，不能重蹈“先污染、后治理”“先损害、后补偿”的老路，必须在政策、项目酝酿之初研判健康风险，从源头防范化解各类健康隐患，真正把健康要求嵌入政策制定、落地实施、成效评价全过程，将原则性倡导转化为可操作、可衡量的制度机制。

相关制度实践已在地方落地生根。甘肃金昌自2021年被列为全国健康影响评估制度建设试点城市以来，逐步建立起将健康影响评估前置于决策的治理体系。市政府拟出台的规范性文件、政府拟投资的重大工程项目，在开展合法性审查、环境影响评价之前，须先开展健康影响评估。2025年初，全国爱卫办部署各地全面推进该项制度建设，鼓励地方开展立法探索。“健康不再仅仅是政策落地之后的结果，也成为政策出台之前必须考量的重要因素。”顾海说。

从理念迈向制度系统集成

两场相隔十年的重要会议，勾勒出健康中国建设清晰的发展脉络。“2016年大会完成战略奠基，确立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根本方向，对健康中国建设作出整体部署，推动了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理念转变。”周忠良介绍，此次大会的工作重心由“建制度、扩覆盖”转向“提质量、强能力、促协同、增韧性”，进一步强调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以“均衡普惠、优质高效”明确2035年的发展目标，提出“取得决定性进展”的阶段性任务。十年间，健康中国建设实现了从理念宣示走向制度落地、从体系搭建走向能力跃升、从局部重点突破走向全面系统集成的三重深化。

在吴群红看来，此次大会着眼六大能力体系建设，将医药创新能力纳入其中，把医药创新视为科技、产业、人口等领域综合实力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十年奋进，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医疗服务、疾病防控、医疗保障、传统医药四大体系。基本医疗保险参保覆盖率稳定保持在95%以上，超九成居民15分钟内能够抵达附近的医疗卫生机构。主要国民健康指标显著改善，人均预期寿命从2015年的76.34岁提升至2025年的79.25岁，孕产妇死亡率降至13.4/10万，婴儿死亡率降至3.8‰。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取得重大突破，“以药补医”旧机制被破除，药品耗材集中带量采购累计为群众减负超万亿元。

健康中国行动成为落实国家战略的重要抓手。王虎峰团队持续跟踪评估显示，国家层面的健康中国建设发展指数，由2016年的50.38上升至2022年的86.27。结合医改周期理论，我国医改步入新周期，改革特征由体制重构型转向精细化管理型。

破解医疗卫生资源难题

面向2035年远景目标，卫生健康领域依然面临不少难啃的硬骨头。王虎峰说，随着分级诊疗制度和医联体建设持续推进，我国着力改善医疗资源向上聚集的“倒三角”格局，但结构性矛盾尚未完全化解，区域间、城乡间的差距依然存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亟待解决服务收入、技术发展、人才支撑等方面的现实问题。顾海提出，一方面要补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另一方面要理顺医疗、医保、医药之间的利益关系，强化业务协同，两项工作必须同步推进。周忠良认为，要从筹资、支付、组织、规制、行为五个方面着手，助推医疗卫生事业高质量发展。

“三医”联动是破解医改深层次矛盾的关键举措。王虎峰认为，县域医共体改革推动县乡村医疗资源统筹管理，有助于从体制机制上缓解基层人才流失问题。

国家卫生健康委2025年11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十二个基层卫生健康综合试验区推进县级统筹与“三医”协同，全部建成影像、心电资源共享中心，部分试验区探索医保基金打包付费、结余留用等激励机制。2024年，试验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诊疗量占比达到69.1%。顾海表示，还需要持续研究资源共享、支付政策如何重塑医疗服务模式，检验改革举措在不同地区复制推广的适用性与成效。

对于深化改革的路径，潘杰提出从“医共体”迈向“健共体”的思路。县域打造紧密型医共体，城市布局城市医联体，通过纵向整合，打通基层基本医疗服务与高水平专科医疗服务之间的通道。撬动改革的关键在于医保打包付费、结余留用等政策。医疗集团打包获得医保基金后，如果通过疾病预防、健康管理减少发病、节约医保资金，结余部分按规定留用，就能激励医疗机构主动做好预防保健。大城市医疗机构数量众多，组建单一大型医疗集团难度较高，可以推动多个医疗集团加强协作，共同开展疾病预防与健康管理服务。

技术红利亟待制度配套释放

展望“十五五”，受访学者普遍将数字技术与卫生健康的深度融合视为最值得期待的突破方向。周忠良表示，智慧医疗、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精准医疗的规模化应用，有助于提升医疗服务效率与可及性，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

放眼全国，截至2025年11月，当年县域远程医学影像诊断服务量超过6800万人次，约80%的县（市、区）已初步建成影像、心电、检验资源共享中心。数字技术已成为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的重要支撑，推动优质资源下沉县域，让群众在家门口就能获得高质量诊疗与健康管理服务。

顾海同时提醒，技术应用成效需要严谨评估，不能仅满足于算法准确率的提升，应重点开展成本效果、健康公平、支付激励、安全治理、老年人长期照护、健康行为干预等方面的研究。

面向健康中国建设的决策需求，周忠良梳理出六大亟待攻关的学术课题清单。健康优先发展制度设计与评估体系，包含：健康影响评估技术标准、跨部门协同机制；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实现路径，重点研究紧密型医共体激励机制、绩效评价；人口结构变迁背景下“一老一小”健康服务体系建设；“三医”协同治理深层逻辑，聚焦医保支付改革、公立医院公益性运行机制；医药领域原始创新激励与成果转化；数字健康、AI医疗新技术应用与风险治理。

让优质医疗资源下沉，让健康红利惠及每一位群众。受访学者表示，立足新时代新征程，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把人民健康摆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统筹制度改革、体系完善、数字赋能、学术支撑多重力量，健康中国建设必将不断取得新的决定性进展，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的人民健康根基。